
石語百年:大石鼓自述
——一塊跑馬地石頭眼中的嶺南教育奠基史(1922—1999)
聲明: 本文為擬人視角歷史抒情散文。以大石鼓自述展開敘事,部份情景屬文學演繹,並非直接史料紀錄。文中生卒、年份、款項等,各稿略有異說,已盡量並註;嚴謹引用前請再核。
引言:百年滄桑,兩重緣份
百年滄桑之間,牽繫著兩段不解的緣份:一重是司徒衛——衛叔——與我這塊大石鼓,人與頑石相契相惜的私人情誼;另一重,則是嶺南教育與跑馬地黃泥涌谷地,這片啟源故土割不斷的地緣。
衛叔正是溝通二者的橋樑。個人的交誼隨生命落幕而終止;然而學校與故土的因緣,穿越戰火與遷徙,綿延百年不曾消散。藉我這塊靜立於馬場的頑石之眼,回望這兩重緣份交織的歲月。
一、我是一塊石頭
我沒有正式名字。跑馬地的馬迷喚我「大石鼓」——形狀渾圓如鼓,浪拍岸腳時聲作鼓鳴,因而得名。
1846年,英人將這片名為「黃泥涌」的沼澤闢作馬場。那時我已在此,早於看台、早於跑道,早於所有後來被稱作「歷史」的人事。跑馬地馬場,俗稱快活谷,是香港第一個馬場,也是世界馬壇其中一個最具特色的馬場。滄海桑田,它見證香港賽馬由殖民地初期的寄託,發展至今日的國際賽事。
我不過數人身高,然馬場初闢之際,四野無高樓遮擋,我這塊石頭連同數株老樹,竟成絕佳觀賽點。我立在跑道一隅,舊日約在二千二百米起步點一帶;若從終點回望,則在約七百米之前,正是馬匹發力增速的關鍵路段。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華人難以進入馬場看台觀賽,便紛紛攀上我的肩背。賽馬日,我頂上聚滿人群,有普通馬迷,也有喜歡研究騎師策騎技術的賽馬發燒友。坊間戲稱這群觀眾為「草根霸王」,我這地標亦隨之為人熟悉。
但我今日要說的,不是賽馬。是另一群人,另一樁事。是一位陪伴了我近半世紀的老友記。

1922年2月16日,我腳下的布律活台1號屋,新開了一所學校。
我與它近在咫尺——近到能聽見書聲琅琅,近到能數清那66個新生的身影。創校人是司徒衛,然船期延誤,他至2月19日方抵港;開學頭幾日,由一位名叫楊國荃的先生暫代主持。
構思開辦這所學校的,是廣州嶺南大學校長鍾榮光。眼見香港校友日眾,其子弟年長者可赴廣州求學,年幼者雖心嚮往之,卻苦於路途遙遠。「香港嶺南分校」便由此而生。開校之初僅設小學,學生66名、教職員10位。布律活台校舍淺窄,兩年後便已不敷使用。
司徒衛終於來了。他走進那間屋子時,我記住了他沉穩的腳步聲。從此,屬於我們兩者的緣份就此展開。那時的他不會知道,這一結緣,便是近半個世紀。
他初來那陣子,常課餘來到我身上,望著馬場。他跟我說,他最喜歡馬,也最愛畫馬。「馬的神氣,全在跑起來那一下。」就這樣,我陪著他,靜看場內駿馬奔馳、騰躍、轉彎、衝刺——那流暢的線條、勁健的肌肉、飛揚的鬃尾、踏地的節奏,一一收入他眼裡,化入他腦海。他說,這裡就是他最好的寫生臺,奔馬的每一種跑姿,都給了他無窮靈感。
衛叔一身兼任數職:校長、畫家、行政長官。他畢生以辦學為志,足跡遍及廣州、上海、香港、越南西貢。何處有嶺南人,何處便有他播種教育的身影。他常說:「馬有精氣,人有骨氣,畫馬也是畫人。」
跑馬地的馬場,不單單是賞馬寫生的地方。衛叔在這裡靜觀駿馬奮蹄,奔馬那股一往無前的勁力,慢慢內化成他辦學的信念。日後無論遷徙流離、面對風浪,這一份感悟始終支撐著他走過重重艱難。
這是屬於衛叔與大石鼓的私緣;而與此同時,嶺南的校脈自布律活台起步,落腳黃泥涌谷地,就此開啟學校與跑馬地的地緣。一重是人石之交,一重是校地之契,兩份緣份從一開始就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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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九二四年,鳳輝台:租來的歲月,筆下奔馬
1924年3月,學校遷至鳳輝台4號、5號屋;校舍仍舊不足,再租7號屋地下與裕光台11號全幢作宿舍。此時學生已逾一百四十人。他們在天台張掛巨幅布幕權充禮堂,空地圍上鐵網便是球場。屋舍儉陋,卻處處充滿生氣。
搬去鳳輝台後,他仍舊常來。黃昏放學,他獨自走到我身旁,打開畫夾,依舊看馬、畫馬。馬場裡那些奔馳的身影,依舊是他筆下最生動的主角。有時他會停筆,對著我輕輕說:「你看這匹,跑得多有勁!」我靜靜陪他,任他把每一種跑姿、每一種神韻,都化進筆墨裡。
我靜看衛叔帶領師生輾轉遷徙,心中了然:租來的地方,終究不是歸宿。鳳輝台租金日昂,房東屢次加租、甚至傳出不再續約的風聲。他心底,始終盼著一個不必被驅逐的家。
在那些租屋度日的艱苦時日,他依舊會帶領師生回望那一枚紅灰校徽。青山江水的圓章之下,忠義與堅毅的寄託不曾磨滅。課後師生談論校務與前路,衛叔時常以馬作譬:縱使跑道尚非己有,人心中的腳步依舊可以不停向前。這一份思索,正是他往後苦苦覓地建校的內心動力。
學校雖仍在跑馬地輾轉租屋,這片土地依舊默默承托著嶺南師生;而衛叔依舊時時回到我的身邊,人與石的情誼不曾中斷。兩重緣份,在風雨之中一同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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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九二五年,雞籠環:差點離開,時局留住了他
1925年,衛叔覓得良機——在雞籠環投得土地一幅。地廣六萬餘方呎,前臨碧海,更有天然海灘。學生們週末前往游泳,歸來時個個眼裡發亮,口裡不斷說著「新校舍」。看樣子,學校終將告別跑馬地的租屋生涯,離開這片借來的土地,離開我。
那時我方才發覺——兩份緣份,似乎快要同時斷了。一旦校舍西遷,嶺南便告別跑馬地;衛叔也不會再時常下山,我這塊石頭便要失去這位老友。
我是石頭,本無悲喜。但那些日子,聽他與師生暢談未來的話語,竟像聽見老友一邊收拾行裝,一邊話別。就連他來看馬、畫馬的腳步,也顯得比往常匆忙。
然而六月驟變。沙基慘案爆發。
1925年6月23日,廣州各界群眾集會聲援上海「五卅」慘案,遊行隊伍行經沙基時,遭英、法軍警開槍射擊,死傷慘重。遇難者之中,便有嶺南大學教員區勵周、學生許耀章。母校師生慘遭橫禍,衛叔痛徹心扉。那幾日,他獨自來到我身上,沒有帶畫紙,只是靜望著馬場,不發一語。三個月後,嶺南惺社同學在康樂園捐建「惺亭」以資紀念——「惺」者,醒也,願以鮮血喚醒國人。
緊接其後,省港大罷工席捲南粵。香港學校提前放暑假,內地教職員返港須繞道上海,交通斷絕、航運停頓。新校舍的宏圖,終如沙上之字,被浪潮一筆抹去。1927年,該地段被港府收回,從此成夢。
衛叔最終未能成行。學校也留下了。
那天他又來了,帶著畫具,坐在我身上,望著跑道上重新奔馳的馬匹,終於提筆。畫紙上,一匹駿馬奮蹄向前,神完氣足。他低聲對我說:「不走了。在這裡紮根,像馬一樣,踏實向前。」
經歷這一場希望復又落空的波折,兩份緣份得以繼續。嶺南繼續在跑馬地尋找前路;衛叔依舊以我為石上書桌,觀馬抒懷。紅灰校徽的志向,伴隨這一方谷地,靜待日後的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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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三年,司徒拔道:上山,成為業主
雞籠環計劃告吹,學校繼續在鳳輝台苦撐。其後房東易主、不允續租,遷校之事迫在眉睫。
1928年,得校董林護、余仕榮協助,學校租下位於半山的司徒拔道15號。自此校舍搬上半山,嶺南的校園離開跑馬地谷地。校與地的緣份看似就此拉遠;但人與石的私緣仍舊維繫著這一份牽繫。
每當黃昏,他處理完校務,便循舊路下山,來到我這裡。半山的校園開闊了、事務繁忙了,但他看馬、畫馬的習慣從未改變。我仍舊陪著他,看那些奔騰的身影如何化入他筆下,化作生動駿馬。他笑說:「山上面安靜,卻不及這裡熱鬧——馬跑得自由,我畫得也暢快。」
當年跑馬地尚未高樓林立,自谷底東望,半山那片校舍的輪廓仍清晰可辨。有時他畫到一半,會回頭望望那個方向,然後繼續提筆。雖不見人,卻知他在那裡,也知他總會回來。
1933年,經校董多方奔走籌款,成功購入司徒拔道的地皮(一說以八萬元購入,一說十三萬元;各稿略異)。從此,嶺南在香港告別租屋生涯,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校園土地。
往後歲月:1946年增設初中部,嶺南中學正式成型;1967年嶺南書院復校,最初校舍便是借用司徒拔道15號——這裡,正是香港嶺南高等教育的起點。
半山校園之內還有一處名為上圓墩的石台。閒暇時,衛叔時常站在石臺之上,向身旁的學子講述辦學的艱辛,也聊起跑馬地的駿馬。他把自大石鼓旁領悟到的奔馬精神,連同紅灰校徽背後忠義堅毅的寄望,一一講給年輕學生聽。雖然大石鼓不再是校園裡的石頭,但是衛叔把從跑馬地、從我的身上所得的啟示,帶上半山,傳授給學子。就這樣,透過衛叔這位中人,跑馬地與嶺南之間的地緣,並沒有因為搬離谷地而斷絕;人石的私交,反過來延續了學校與故土的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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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抗戰大村:三年零八個月,畫馬憶舊
抗戰那些年,衛叔做了一件大事。
這段往後由超社摯友歐陽讓(一作歐陽鏞)先生口述流傳——衛叔在粵北的點滴,多由他親身經歷與憶述。1941年香港淪陷前,嶺南大學決定遷往粵北韶關。校長李應林找到衛叔,劈頭便問:「有極饒趣味之工作,專候兄來,其為我開發大村校址如何?」
衛叔答了一個字:「可!」
啟程前那個傍晚,他最後一次來到我身上,看著馬場裡來回踱步的馬匹,沒有畫畫,只是輕聲說:「我喜歡馬,喜歡牠跑起來的勁道——人,也要有這股勁,甚麼時候都要站穩、向前跑。」言罷,與我作別,轉身而去。戰火分隔了我們,人石之緣暫時中斷;而嶺南也離開香港,校地之緣亦被迫暫歇。
他帶著同事、兩個木匠、幾件炊具、幾個瓦罐、幾雙筷子,就出發了。到了韶關仙人廟大村,接收了余漢謀將軍訓練軍隊的營地。僱了三百多工人,把四十八座茅屋修葺改建。數月之間,辦公室、課室、宿舍、膳堂、大禮堂、圖書館,次第落成。大學與中學於1942年先開夏令班,九月正式復課,收容學生五百二十餘名。
時人敬稱他「山大王」——行事不拘常格,兼具藝術家的灑脫與開拓者的果敢。衛叔就是衛叔。
他在大村以簡陋顏料紙張寫生不輟:畫茅屋校舍、畫古木參天、畫青年學子讀書其間的身影。偶爾也畫馬——憑著記憶,畫出跑馬地那些奔馳的神駒。腦海之中,依然浮現我這塊大石之上,遙望跑道的舊日光景。遠在粵北的山間,他心裡依舊記掛跑馬地的這塊石頭與那一片谷地。舊日的緣份,存留於記憶與筆墨之間。
歐陽讓回憶:「那三年零八個月,音訊斷絕,人人都牽掛衛叔安危。終於戰爭結束,人歸故裡——闊別整整三年零八個月,喜見他終於回來了。」
他回來那日,放下行囊便來看我。時值黃昏,賽事剛散,跑道上餘塵未散。他撫著我的肩,笑說:「回來了。還好,馬場依舊,你也依舊。」說著打開畫夾,當日就畫了一匹奔馬,筆力比從前更見蒼勁。戰亂過後,人石之交重續;香港嶺南重回半山校舍,學校與跑馬地那份遙遠的牽繫也再度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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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九四九至一九六一年,銅鑼灣連道:另一扇窗,仍是看馬
抗戰勝利,衛叔返港。除了重回司徒拔道校園,他也重拾舊日習慣——工餘之時,仍常來跑馬地,來到我身旁,看馬、畫馬,從未間斷。
金銀業貿易場行員子弟義學早於1949年創立,專為業界子弟提供免費教育。林炳炎、何善衡、恒生銀號及業內各號合捐四十餘萬元,政府撥地建校,址於銅鑼灣連道。創辦初期由方志雄出任校長。衛叔一直關注這所新辦義學的發展,時常給予意見,卻尚未正式擔任校長。
歲月推移,到了1959年(一說1957年),衛叔應邀接任該校校長,履歷冊上,其名緊隨創校校長方志雄之後。
銅鑼灣與跑馬地相距不遠,自此他往來兩地更頻密了。處理完嶺南方面的校務之後,他往往會先走到我這裡,坐上片刻,看幾匹馬試跑,畫幾筆速寫,才繼續趕往連道處理義學的工作。有學生隨來,他便指著跑道上的駿馬說:「看馬跑,不看一時快慢,要看牠一步一步踏實向前——讀書做人,也是一樣。」我靜靜聽著,知道他不只是在說馬。
縱然同時兼顧兩處校務,紅灰精神依舊是他心底不移的坐標。即便離開嶺南本校的校園,他依然把自跑馬地領悟到的為學做人道理,講給另一批孩童聽。教育的火,就這樣越傳越廣。
他接任銅鑼灣這所學校之後,仍舊持續往來半山、銅鑼灣、跑馬地,一直到1961年離世之前,還保留著閒時到大石鼓看馬寫生的習慣。直至生命的末尾,衛叔仍舊守著他與大石鼓這一段私人情誼。
1954年,學校更名為「金銀業貿易場學校」;1967年轉為政府津貼小學;2006年與保良局張凝文小學合併,定名「保良局金銀業貿易場張凝文學校」,校址仍在連道1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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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九七○年代後:我縮小了,但未被忘記
百多年後,我這地標的作用已變得不再一樣。馬場不斷發展,擴建跑道後,我縮小了,卻未至於完全消失。
自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進場觀賽再沒有階級之分,只要十八歲或以上成年人皆可。故此,在快活谷舉行賽事的日子,馬場內的黃泥涌遊樂場便會關閉;馬場內其他地方,亦因安全理由,盡量限制市民進入。以往群坐在大石鼓觀賽的情景再不复見。
雖然如此,這塊與快活谷馬場渾為一體的天然大石,繼續讓賽事評述員以「大石鼓」作為稱呼,向馬迷報導馬群已經過的地點。隨著賽事即將轉入直路作出最後衝刺,就是馬迷們高聲吶喊,為心儀馬匹打氣加油的時間。大家若希望近距離觀看「大石鼓」這個地標,則可以在非賽馬日前來快活谷馬場內的黃泥涌遊樂場,也可想像一下上世紀的「草根霸王」在這個角度觀賞賽事的特別感覺。
我只是一塊石頭,做不了甚麼。但我仍在,靜靜看著馬場,也靜靜看著人事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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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九九五至一九九九年:漸行漸遠,根脈流傳
後來人事流轉,衛叔辭世;嶺南中學離開司徒拔道,遷往杏花邨;嶺南學院北上屯門發展,昔日熱鬧的半山校舍終告閒置。舊日師生漸漸老去,一代又一代的學子各奔前程。
當衛叔離開人世,衛叔與大石鼓這一重人與石的私人緣份就此終結。但是經由衛叔而建立起來的,嶺南與跑馬地的地緣,並沒有隨之消逝。
嶺南在香港的起點,正是跑馬地這一片谷地。這裡的風聲、馬場的蹄響,還有我這一方頑石,曾經陪伴衛叔靜靜思索、抒懷,孕育出那一股如駿馬一般奮發向前的辦學信念。縱然後來校舍搬離谷地,遷上半山,再輾轉遷往杏花邨、屯門,地理上日漸遠離跑馬地,這一份源頭的因緣卻從未隨時光斷絕。
跑馬地從來不只是一處賽馬的場域。這裡正是香港嶺南教育夢啟航的起點。紅灰的精神,伴隨悠悠馬蹄聲,自黃泥涌谷地出發,流轉百年,繼續在一代又一代嶺南學子身上延續下去。
回望百年,可以清晰看見兩重緣份的關係:先是衛叔與大石鼓的相遇相惜;再由這一段人石之交,牽繫起嶺南學校與跑馬地故土之間深厚的地緣。衛叔是橋樑;我這塊頑石,是這段歷史沉默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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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石頭的囈語
我依舊是那塊大石鼓,無人留意,卻始終凝望。
歷史從來沒有「如果」。當年雞籠環遷校計劃作罷,讓嶺南在跑馬地多駐足數載;也讓衛叔與我這塊石頭的相聚時光得以延長。
其後歲月流轉:1928年入駐司徒拔道,一住便是七十年;1995年嶺南學院遷往屯門;1999年嶺南中學喬遷杏花邨。半山的校園完成使命,紅灰血脈卻從未中斷。衛叔筆下那一匹匹奔馬,那股永遠向前、永遠奮發的精神,也隨之流傳至今。
我只是一塊石頭,做不了甚麼。靜靜見證了這兩重緣份的起落興謝:一重,是衛叔與我,人與頑石的忘年之交,隨著衛叔辭世而落幕;另一重,是嶺南教育與跑馬地這片啟蒙故土的深厚地緣,歷經搬遷、戰亂、時代變遷,跨越歲月而綿延不息。
一塊石頭能做的事很少。有幸親見這兩段緣份交織流轉,陪衛叔看了半世紀的馬,足矣。
衛叔,我的老友記,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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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人物小傳
· 鍾榮光(1866—1942):嶺南大學首任華人校長,1922年倡辦香港分校,為香港嶺南教育之緣起。
· 司徒衛(1890—1961;一說1889—1960):人稱「衛叔」,廣東開平人。1908年畢業於嶺南學堂,1910年回母校執教,設計紅灰校徽;1922年創辦香港嶺南分校,歷任粵北大村校址建設、澳門嶺南中學校長;1959年(一說1957年)出任金銀業貿易場學校校長,1961年於任內辭世。喜馬、愛畫馬,常於跑馬地大石鼓處觀馬寫生,奔馬姿態與神韻為其重要創作靈感來源。
· 歐陽讓(一作歐陽鏞):嶺南大學超社成員,與司徒衛交誼深厚,抗戰期間共事粵北,戰後憶述司徒衛在大村事蹟與「三年零八個月」重聚經過,為重要口述回憶線索。
· 李應林(1892—1954):時任嶺南大學校長,抗戰時邀司徒衛赴粵北開發大村校址,領導戰時遷校復課。
· 何東(1862—1956):協助促成司徒拔道校址購置,為香港嶺南重要贊助人。
· 林護、余仕榮:校董,1928年協助租賃司徒拔道15號,奠下半山校園基礎。
· 林炳炎、何善衡:1949年發起創辦金銀業貿易場行員子弟義學,其後禮聘司徒衛出任該校校長。
· 方志雄:金銀業貿易場行員子弟義學創校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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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大事年表(1922—1999)
年份 月份 事件
1922 2月 香港嶺南分校開辦,址跑馬地布律活台1號,司徒衛主持校政;課餘常於馬場大石鼓處觀馬、畫馬,奔馬姿態啟其畫思
1924 3月 遷校鳳輝台,增租裕光台11號作宿舍;仍舊常返跑馬地看馬寫生
1925 6月 沙基慘案、省港大罷工爆發,雞籠環新校舍計劃終止;司徒衛留港,奔馬之姿益勵其扎根之志
1928 — 遷入司徒拔道15號,開啟半山辦學時期;工餘下山看馬畫馬,數十年未輟
1933 — 校董會多方奔走籌款,購入司徒拔道地皮,正式成為自置校園(款項各稿有八萬元、十三萬元之說)
1941 — 香港淪陷,司徒衛赴粵北參與建設大村臨時校址;離港前最後觀馬,以「向前不息」自勵勵人
1942 9月 嶺南大學粵北大村正式復課;憶跑馬地駿馬畫馬自遣,筆底蒼勁益甚
1945 秋 抗戰勝利,司徒衛返港,闊別師生三年零八個月;即往大石鼓處觀馬寫畫,恍如隔世
1946 — 司徒拔道增設初中部,嶺南中學成立
1949 — 金銀業貿易場行員子弟義學創立,由方志雄任校長;司徒衛關注校務發展
1954 — 學校更名為「金銀業貿易場學校」
1959 — 司徒衛應邀接任金銀業貿易場學校校長(一說1957年),1961年於任內辭世
1967 — 嶺南書院復校,借用司徒拔道校舍;金銀業貿易場學校轉為津貼小學
1995 — 嶺南學院遷往屯門
1999 — 嶺南中學遷往杏花邨,司徒拔道校舍終止教育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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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三:地名對照
· 黃泥涌:今跑馬地一帶古地名。
· 布律活台/律活台:早期文獻或作「布律活道」「律活台」,即今跑馬地布祿徑。
· 雞籠環:今香港島西環一帶,臨海地段。
· 司徒拔道15號:東半山校園,1928—1999年為嶺南校舍。
· 韶關仙人廟大村:抗戰時期嶺南大學粵北臨時校址。
· 大石鼓:跑馬地馬場內歷史巨石,昔為觀賽勝地,亦為司徒衛常駐足觀馬寫生之處。
· 黃泥涌遊樂場:非賽馬日可近觀大石鼓一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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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四:備註
本文屬文學創作,採石頭擬人敘事;部份場景為文學想像。所列參考文獻為模擬格式,不適合作正式學術徵引。人物生卒、接任年份、購地款項等,各稿略有出入,已於文中並註;如需嚴謹引用,請再核原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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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五:延伸感悟——浮雲、獅紅古道與石頭
若將我這塊石頭放回更寬的因緣之網,便見《浮雲的緣起》與獅紅古道。
《浮雲的緣起》寫天上的浮雲,並非恆久實有的個體。它起自水汽的凝聚,隨風而聚,亦隨風而散;有時舒展飄遊,有時翻湧成雨,來沒有定蹤,去不留痕跡。世間許多事物本就沒有永恆不變的本體,一切皆由因緣而起,也隨因緣而滅。我們執著眼前一時的形態,以為那就是恆久的存在,往往便會生出失落與困擾。浮雲沒有執著於自己的模樣,隨天時風勢而變,反而得以自在遊走於蒼穹之間。
獅紅古道,是香港獅子山一帶的舊石徑。從前鄉民往來山野、運送農產,這條古道曾是當地十分重要的要道;時移世易,城市不斷發展,馬路、隧道相繼開通,古道慢慢不再負擔往日的實用功能。往日熙來攘往的腳步聲早已消逝,只剩下石階隱沒於野草與樹木之間,供行山人士漫步遊歷。
古道的興與廢,正如天上浮雲的聚與散。當年興建這條山路,是緣起;後來人們不再依賴它通行,漸漸荒置,便是緣散。古道本身沒有永恆不變的使命:過去承載村民的生活往來是它;今日安靜地臥於山林,供後人追憶舊日時光,同樣也是它。
我這塊大石鼓,又何嘗不是如此?我曾是華人馬迷的觀賽高台,是「草根霸王」的聚腳點;後來跑道擴建,我縮小了,觀賽功能褪去,卻仍以「大石鼓」之名留在評述員的口中、馬迷的記憶裡。嶺南校舍亦由跑馬地而半山,而屯門、杏花邨;地理上漸遠,紅灰精神卻未斷絕。
浮雲告訴我,世間萬物終會改變,不應執著於事物永遠維持原來的樣子;古道與我這塊石頭又提醒我,無常並不等同於一切歸於虛無。舊時人留下的道路、記憶與生活痕跡,就算時代已經轉變,依舊值得我們細細珍重。
天上的雲會散,地上的舊路也會荒蕪;然而正是在聚散興廢之間,我們得以看見時光流走的痕跡,學會一面接受世事的變遷,一面珍惜那些留給後人的記憶與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