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紅灰古道]編纂委員會據廣東省檔案館館藏檔案、早期報刊及學術文獻整理。
· 解題:本文梳理嶺南大學從1888年建校至1920年代中期的發展歷程,重點探討其「非教派性」的建校特質,以及在校師生在「五卅慘案」、「沙基慘案」與「收回教育權運動」中的愛國表現與校園內部的衝突。此文獻為理解司徒衞早期成長的時代背景,以及嶺南師生「愛國愛校」精神的來源,提供了堅實的學術支撐。
正文:
一、 哈巴牧師的建校之夢與「非教派性」的奠立
十九世紀末,日益發達的進出口貿易對人才提出了全新的要求。外語能力、數學知識、科學技術等人們所看重。在廣東,儒學主宰的傳統教育顯然不能滿足這種人才需求。能夠提供外語、數學、科學等能力訓練的教會學校則成為人們的另一個選擇。
哈巴(Rev. Andrew P. Happer)牧師一直認為「中國應該有一所基督教會大學來為整個中國服務」。他構想的學校在組織結構上設有預科學校、文理學院和醫學院。然而,哈巴博士覺得廣州的地理位置太偏南,不利於大學為全中國服務的定位。他理想的校址是華中、華北等地區的上海、南京或是北京。
美國長老會廣州佈道團的其他傳教士雖然贊同這一計劃,卻不同意選擇廣州以外的地方作為校址。1885年1月,香便文向美國長老會海外差會遞交報告書,指出:「在整個華南的遼闊大地上,人口已達3000萬到4000萬,卻仍未有一座學府為當地人民提供高等教育。」
1885年下半年,哈巴博士回到美國,向海外差會請求在中國開辦一所基督教大學。他的品德和熱情終於打動了差會,同意建立這樣一所基督教大學。為了實現這些構想,哈巴博士必須募集到起碼30萬美元的資金。到1887年末,他好不容易籌得10萬美元的資金。雖然僅得既定籌款目標的1/3,托管會還是決定開始實施建校計劃。
消息很快傳回廣州,廣州紳士陳子橋牽頭搞了一份請願書,請求把學校設在廣州,並表示這是全廣東各級民眾的心聲。400人在請願書上簽了名,這些人有鄉紳、學生、商人、舉人、秀才,甚至還有政府官員,他們都是非基督徒。這對一直受到抵制的傳教士們是巨大的鼓勵。哈巴博士也因此改變了想法,同意將學校定址廣州。
值得注意的是,學校並不附屬於長老會差會。它有獨立的托管會,從最早的托管會成員來看,6名成員當中有3人是神職人員,另外3人是非神職人員。可以這麼說,學校一開始就具有非教派性。這一特質使得嶺南在日後的發展中,既能獲得各界人士的支持,又能在中國民族主義浪潮中保持一定的獨立性。
1888年,學校開始招生,命名格致書院。陳少白是第一個報名的學生,他的父親正是曾經帶頭遞交請願書的陳子橋。一共有80個人參加入學考試,30名學生被錄取。當三月底學校開學時,整個教職工隊伍只有3個人,包括擔任校長的哈巴。
二、 沙基慘案與嶺大師生的愛國行動
1924年,孫中山在一次對嶺南大學新生的演講中對嶺大的「規模宏大、修理整齊、教育良善」深表感慨,更稱讚嶺大「在廣東可以說是第一,就是在中國西南各省,也可算是獨一無二。」
然而,1925年五卅事件的發生,掀起了收回教育權運動的高潮。6月23日,廣州各界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有很多學校都組隊參加了,嶺大和培正、培英等教會學校的學生都列隊到場。當遊行的隊伍來到沙面英法租界對面的沙基路時,震驚全國的「沙基慘案」發生了。根據調查,這次慘案中死亡52人,受傷117人。嶺大教師區勵周和學生許耀章兩人中彈身亡,十餘人受傷。
慘案發生之後,嶺大全體的中西教職員為沙基慘案發表了一份聲明:
「此次變起倉促,同人等身遭橫禍,痛苦莫可言宣。對於外兵之違法殺人憤慨萬分。……同人等在嶺南大學服務,無論中西、不分國界,向以中國利益為前提,對於此種滅絕公理、慘無人道之殘殺一致反對,並一致為中國之後盾,務求各凶手及負責之外人得最嚴之處分,以伸公理、以雪冤魂。」(《嶺南大學全體中西教職員泣啟》,廣東省檔案館,檔號:38/4/263)
三、 校園內部的衝突:白士德去職與排黨潮
然而,作為一個思想保守的傳教士,嶺大副校長白士德(Rev. Alexander Baxter)堅持嶺大應該以宗教教育為核心,他對校內日益增長的愛國情緒和行動持反對態度。由於最初反對學生參加示威遊行,慘案發生之後又避而不談對這一事件的態度,同時又是英國人,白士德受到學生、中國教員和校友會的強烈指責,最後被迫離開學校。
與白士德不同,校長香雅各(James M. Henry)對中國不斷升溫的民族主義情緒與運動並不抱有敵意。相反,他認為這是中國覺醒的標誌。香雅各是嶺大創建者之一香便文的兒子,在中國出生,對中國、對嶺大有特殊的感情。因此,當嶺大師生要求參加示威遊行時,香雅各雖然並不認為示威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但還是投票贊成這一愛國行動。慘案發生之後,他又在抗議書上簽了字。他的舉動獲得了嶺大師生的好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內工人要求改善待遇的工潮剛剛平息,嶺大又因為開除黨籍學生藍辛堂、李振、吳健民三人而發生「排黨潮」。自1924年國民黨確立以黨治國的政策以來,廣東國民政府在各級機構都進行黨化,推行黨化教育。入黨與否與愛國與否被有意識地聯繫在一起,嶺大的學生也漸漸分成國民黨員與非國民黨員兩大派。最終,因廣州學聯會代表資格的糾紛,引發了校內兩派學生的嚴重對立與學聯分裂。
結語
從1888年的格致書院,到1920年代中期的嶺南大學,這所學校不僅實現了從中學到綜合性大學的跨越,更在中國近代史的幾次重大浪潮(非基督教運動、沙基慘案、收回教育權運動)中,展現了其獨特的「非教派性」與深厚的「愛國愛校」傳統。司徒衞正是在這樣一個充滿張力與熱情的校園氛圍中成長,並最終接過了守護嶺南的接力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