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大學主修經濟及工商管理,1972年畢業後,我便在本港會計師事務所擔任稽核數年。其後加入海外信託銀行的稽核部。1977年2月,我從海托被委派到大和海外財務,專責押匯、信貸及業務推廣。
上班的第一天,我心情很緊張。幸好當時公司內有一位從海托派來、剛退休的梁先生在公司內臨時坐鎮。梁是資深押匯專家,經過兩週「魔鬼訓練」的惡補後,我才跟上了進度。不出兩個月,我的工作上了軌道,還成功把海托的部份操作模式引入了大和。
培訓工作與傳媒往事
自此,我憑日常的工作實務中累積了經驗。在1982至1990年間,我還先後被香港專業管理協會(HKMA)、中國銀行培訓中心、大華銀行、中華進出口商會、香港理工學院等機構及社團邀請講授銀行業務。其時我與數位專業人士創立 PMC 管理顧問協會,專責培訓及專業知識交流。
在從事培訓與顧問工作的歲月裏,我結識了不少跨界別的精英。其中一位合作過的夥伴,是前 TVB 著名新聞主播、後來成為英語教學名師的劉家傑。說起劉家傑,便不得不提黃應士。還記得第十七章提過的三狼案嗎?那位黃家十一少黃應士,日後成了香港新聞界的泰斗,長期執掌無綫電視(TVB)新聞部。1976年毛澤東逝世,當年任職 TVB 主播的劉家傑,在報道這則消息時,因處理手法與新聞部高層產生嚴重分歧,引發風波。最終,時任新聞部總監的黃應士以鐵腕手段,將這位當紅主播革職。
當年被革職後,劉家傑離開了電視台,但他並沒有沉寂。他憑藉極標準的牛津英語發音和獨特的教學魅力,轉型成為香港家喻戶曉的英語教學名師。後來我在推展銀行培訓工作時,曾與他有過合作。回看這段歷史,一個是鐵腕治軍的新聞教父,一個是才華橫溢的當紅主播;而我有幸在多年後與劉家傑結緣,這也算是曹、黃兩家世交之外,另一段奇妙的香江緣分。
金妹牌火腿與 HK Ham 融資案
除了培訓與地產,我在銀行任職期間,也經手了許多香港本土工業的融資與籌辦計劃。其中一宗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九七八年經手籌辦「香港火腿廠(HK Ham Manufactory)」在屯門杯渡路的工廠融資計劃。當時屯門公路還未通車,在這麼偏遠的地方設廠,算是非常前衛的布局。我以廠房的有形及無形資產作債券(debenture)作擔保,協助其融資。到了八十年代後期,其月產量已逾四點五萬噸,成為家喻戶曉的品牌。
這間工廠的創辦人,是著名「金妹牌火腿」(Maid Brand)的創辦人王榕湖先生。王榕湖於一九九〇年逝世後,家族將公司售予八佰伴,重組為八佰伴食品。長子王順堯留任 CEO 至 1995 年。王家與名門的聯姻極為顯赫:王順堯的岳父,正是晚清洋務運動核心人物盛宣懷之孫、在日本東京創辦高級中餐館「留園」的盛毓度。而王榕湖的另一位千金,則嫁給了林堃之子林模標。這種跨家族的聯姻,見證了戰後香港工業與貿易的黃金時代。
船舶貸款、「文興號」與趙從衍
在大和服務的十七個寒暑裡,我還處理了許多本地銀行視為冷門的融資項目——船舶貸款。六、七十年代是全球航運業最興旺的時期,香港的船務發展蓬勃。然而,八十年代初石油危機拖累航運業,大船王紛紛「棄舟登陸」轉型地產,許多中小型船東面臨破產。
我記得有一回,為了上實(上海實業)相關的業務往來,或是處理航運融資的細節,我有幸前往華光航業創辦人趙從衍的辦公室拜訪。一踏入他的寫字樓,最教我震撼的,不是金碧輝煌的裝潢,而是滿室的雲石傢俱。那些由頂級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辦公桌、太師椅與屏風,觸手冰涼,透著一股老上海的雍容與霸氣。趙老先生本人風度翩翩,坐在那張厚重的雲石椅上,與我們侃侃而談航運業的波譎雲詭。
然而,好景不長。八十年代航運業陷入空前低潮,華光航業一度面臨巨大的債務危機。為了挽救家族企業,這位昔日的船王被迫將他畢生珍藏、甚至曾擺在雲石傢俱旁的「華光草堂」古董珍品,大批送往蘇富比拍賣行套現還債。看著那些曾經象徵著頂級榮耀的清代官窯與玉器被一件件拍出,令人不勝唏噓。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1979年一宗 Hesco Shipping 的個案。當時大和向其貸款100萬美元,並以旗下貨輪「文興號」作抵押。為解決台灣當局規定運費須由收貨人支付的問題,我設法向基隆港務局開立「備用信用狀」,巧妙減輕了客戶的資金壓力。然而,1980年航運業低迷,Hesco 面臨財困。同年11月,「文興號」在印度洋遇大風浪,海水灌入船艙,棉花貨物嚴重損毀。船東因無力支付保險費,竟漠視 P&I Club(船東互保協會)的要求,命令船長繞過修復港直駛台灣高雄。結果一抵達,便遭台灣保險公司申請法院「扣押」(Ship Arrest)。
我為此奔走港台兩地,甚至親自登上被扣押的「文興號」視察。因船東無力支付留守船員的薪資,我代表大和墊支費用,並促請船務局趕工修理,務求拍賣時賣個好價錢。評估公司原估價約180萬美元,但人算不如天算,1981年8月,我們在台北的助理律師帶著法律文件搭乘遠航103航班飛往高雄途中發生「三義空難」,文件因此丟失。計劃順延後,「文興號」終於在1982年4月以190萬美元完成拍賣。扣除欠款與墊支,還有餘額償還給台灣保險公司,這宗錯綜複雜的跨國船舶案才終於落幕。
外資殺手鐧、地產狂潮與雙重安慰函
在銀行界打滾多年,無論是在外資的大和銀行,還是後來華資的力寶集團,我們每天面對的核心,除了客戶的信用,就是「資金成本」。
八十至九十年代,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資金市場極度活躍。作為外資銀行的高管,我深刻體會到,我們能在市場上呼風喚雨,靠的無非是兩個殺手鐧:「低息」與「額大」。那時候,外資銀行向外融資的定價,通常是基於同業拆息(如倫敦的 LIBOR、新加坡的 SIBOR,以及香港的 HIBOR)加上一個極窄的利差(Spread)。
本地銀行除了資金成本高,還有一個致命的軟肋——受到監管機構嚴格的「存貸比」(Loan-to-Deposit Ratio)限制。 本地註冊銀行吸收了多少存款,才能按比例借出貸款。相反,像大和銀行這樣的外資銀行,在香港是以「分行」形式運作,不受本地存貸比的死板限制。這背後的關鍵在於,外資銀行的外地總部(如東京總行)必須向香港銀行監理處(當時的銀監)發出一份 Letter of Comfort(安慰函/支持函)。這份由總行出具的承諾,形同其母國政府的信用背書,讓港府放心讓這些外資分行以「空降彈藥」的方式,在香港市場大展拳腳。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當年那些大型企業,全都成了外資銀行的座上客。外資銀行這把「低息、額大」的利劍,其對象絕不僅限於中資窗口企業,更包括了本地大大小小的地產發展商。 八十至九十年代初,外資銀行憑藉著充沛的資金池,成為了地產狂潮背後的終極推手。我們為本地地產商提供了極度寬鬆的銀團貸款,從收購舊樓到大型商業地標的興建,資金源源不絕地湧入磚頭市場。
那是一個「借錢比賺錢容易」的瘋狂年代。本地地產商利用外資的「低息」資金,以極高的槓桿比率不斷囤地、擴張。只要買到地,向銀行融資,樓價一漲,利潤便是天文數字。這股由外資推動的資金洪流,不僅助長了八十年代的地產泡沫,也讓香港的經濟結構逐漸向地產與金融傾斜。
而在這場資本盛宴中,最為癲狂、也最令人觸目驚心的,莫過於「佳寧集團」與「益大集團」的崛起與覆滅。 佳寧集團的陳松青,憑藉著背後錯綜複雜的資金網絡(特別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外資財團裕民財務),在市場上瘋狂掃貨,甚至斥巨資買下中環金門大廈。然而,支撐這座帝國的根本不是實業,而是外資銀行毫無節制的信貸與虛假繁榮。當一九八二年香港地產市道逆轉,佳寧的神話瞬間破滅,留下的是高達百億的債務黑洞與震驚全港的刑事大案。另一宗典型的悲劇是「益大集團」,同樣是依賴銀行貸款進行激進擴張。當八十年代初全球利率狂飆,地產市道陷入低谷,益大的資金鏈瞬間斷裂,最終走向清盤。
另一方面,當我們這些外資銀行向中資窗口企業批出巨額貸款時,我們也要求它們背後的省政府或母公司出具另一份「Letter of Comfort」。 對外資銀行的風險管理部門來說,這張紙就如同拿到了中國政府的隱性擔保。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九九八年十月,中國人民銀行宣布對廣東國際信託投資公司(GITIC,簡稱廣國投)實施行政接管,關閉其金融業務。九九年十月十六日,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正式宣布 GITIC 破產。該公司留下了高達 258.9 億元人民幣的巨額債務,債權人絕大多數為日本、美國及歐洲等超過 130 家著名的境外西方銀行與金融機構。
當外資銀行拿著廣東省政府的「安慰函」要求兌現時,卻被明確告知不會無條件兜底。這個震撼彈徹底打破了中資機構「剛性兌付」的迷思。那張曾經讓外資銀行趨之若鶩的「Letter of Comfort」,在 258.9 億元的債務黑洞面前,瞬間變成了一張廢紙。這也是我在大和與力寶歲月裡,對「風險」二字最深刻、最痛的一次體會。
加盟力寶集團與「咭王」歲月
一九九三年,我體會到日本金融業在國際舞台漸褪光彩,便萌生去意。剛巧那時,印尼著名華商李文正的力寶集團(Lippo Group)欲把其從海外信託銀行收購得手的「香港華人銀行」重整。
我是由力寶集團李宗親自聘用,協助成立「力寶集團業務拓展有限公司」,並任高級副總裁,專責發展華人銀行業務。華人銀行自周錫年家族開辦以來素以保守見稱。我以一貫的拼搏精神投入,不出半年便招募了二十多位人才,成功將華人銀行的存款額由1993年的五十多億港元,躍增至1995年的七十多億港元。
我的表現深得董事局嘉許,1996年被委任為董事總經理。我率領團隊積極參與信用卡業務,尤以信用商戶及聯營咭表現最突出,被業界譽為「咭王」。首張成功的聯營 VISA 咭,是1997年初與「四海旅遊」合作的「華人四海 VISA 信用咭」,我建議的宣傳口號「華人布四海,一咭通全球」也被採納。
然而,1997年華潤集團原擬增持華人銀行股權,卻不幸遇上亞洲金融風暴,加上華人銀行受車輛貸款拖累蒙受呆壞帳損失,增股提議被迫擱置。這對力寶集團無疑是沉重打擊。董事局決定全面整頓、收縮借貸。1998年5月,我辭退華人銀行,結束了這段精彩的力寶歲月。
在此之後,大和銀行也於1998年宣布三年內結束海外業務,並於2001年與近畿大阪銀行等合併為「理索納控股」。而我在1998年退下來後,也正式為自己四十多年的金融生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