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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復校的嶺南~撰文;曹家道

2026 年 7 月 21 日·13.0k 字·1 圖

戰後復校:校友接力、港澳分流、檔案守護與嶺南的制度重生

章旨

1952年至1967年並非嶺南教育的空白期,而是香港復校真正的孕育期。廣州嶺南大學在院系調整中撤銷建制後,嶺南並未消失,而是透過多條路線保存自己:港澳中小學教育的分流保存、澳門嶺南中學的完整教育階梯、香港嶺南會所與同學會的制度化、《嶺南通訊》的文字動員、崇基書院所承載的中國基督教高等教育經驗、紐約校董會與海外檔案的制度記憶守護,以及一代復校學長與社會支持者的集體承擔。1967年9月9日香港嶺南書院正式開課,並不是突然發生的事件,而是上述多重保存力量長期匯聚的結果。

本章論證:嶺南的復校,不是單一人物、單一城市、單一機構的成果,而是一場跨地域、跨世代、跨制度的接力工程。從曹耀、陳德泰、林植宣、黃炳禮、容啟東等校友及支持者的組織推動與財政支持,到港澳分校網絡的默默支撐,再到崇基書院的教育經驗、紐約校董會四十年不懈的制度守護——每一條路線都在為1967年的制度重生鋪路。

一、鍾榮光與民國初年廣州教育改革

鍾榮光是嶺南大學史上的關鍵人物,也是民國初年廣東教育界的重要人物。他早年任嶺南大學漢文總習,後來成為嶺南大學首任華人校長,在嶺南由外籍傳教教育機構逐步轉向華人參與管理的過程中,具有承前啟後的地位。

然而,鍾榮光的重要性並不只限於嶺南校內。他亦曾出任廣東省教育司司長,參與民國初年廣東教育制度與社會改革。正因他同時具有嶺南教育者與廣東省教育行政官員的雙重身份,才使嶺南與當時廣州更廣泛的教育改革網絡發生連接。

1910年代的廣州,正處於革命、共和建政、地方教育改革與社會救助實驗交錯的時期。新式學校、女子教育、孤兒與弱勢群體救助、禁婢與婦女解放等議題,成為當時改革者關注的焦點。鍾榮光身處這一時代網絡之中,一方面主持嶺南教育發展,另一方面也以省教育行政身份參與廣東新式教育體系的擴展。

1926年3月25日,紐約州立大學正式批准嶺南大學改制,校務主導權移交華人董事會。1927年1月全面完成權力交接,鍾榮光與吳耀初等成為華人董事會的核心領袖。這一事件標誌着嶺南從美國教會主導轉為華人自主辦學,是嶺南發展史上的分水嶺。鍾榮光正是這一歷史轉折的關鍵人物。

因此,本章討論陳景華與女子教育院時,並不是要把陳景華納入嶺南校史核心人物之列,而是要說明:嶺南並非孤立存在於康樂園內,它也與民初廣州教育、革命與社會改革網絡互相交疊。鍾榮光正是這種交疊的代表人物。

二、從康樂失落到港澳再部署

戰後嶺南的歷史,不能只從1967年香港嶺南書院正式開課說起。若只看這一年,復校似乎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結果;但若把時間往前推,便會看見一條長達十五年以上的鋪墊之路。

嶺南大學在廣州的辦學,在1948年陳序經接任校長後曾迎來一段學術鼎盛期。陳序經利用廣州相對安全的環境,從北京和天津的著名大學招募了許多知名學者,特別是在醫學、中國語言文學、歷史和數學等領域,使嶺南在戰後短暫的和平年間成為華南學術重鎮。

然而這段輝煌並未持續多久。1949年4月南京易幟後,美國紐約校董會便開始討論美方教職人員是否撤離中國,會議共識是暫留觀察局勢。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定都北京。1949–1950學年,嶺南大學在相對平靜的氣氛中完成該學年,西方人的地位基本未變。

1950年6月韓戰爆發後,政治氣氛急劇變化。美國派兵赴韓,在華美國人處境迅速惡化。1950年8月,紐約董事會派James M. Henry博士來香港,希望與廣州美國常駐主任Henry S. Frank博士會面,評估形勢並討論美國人撤離事宜。但Henry博士無法獲得入境簽證,Frank博士則不願在無法重返中國的情況下離開廣州。

1950年初,北京政府召開為期一週的高等教育會議,通過《高等學校暫行規程》及《高等學校課程改革實施方案》。1950年9月,另一次高等教育會議通過《高等學校暫行條例》及《私立高等學校管理暫行辦法》,標誌着高等教育課程的變革。1951年1月,教育部召開會議討論接受外國補助的高等學校處理問題,決定分兩種時間表處理:部分立即接管成為公立機構;其他暫時維持私立,在過渡期間自負盈虧。嶺南大學被歸入第二類。

1950年12月11日,所有美國人申請離境許可。12月14日至15日,為期兩天的全校大會結束,全體美國教職員被正式貼上「帝國主義者」標籤,被迫與中國朋友和同事隔離。1951年1月20日,最後一批美國人的離境許可獲批。Frank博士是最後一個離開廣州前往香港的美國人,陳序經校長是唯一冒險為他送行的人。1951年2月4日,最後一名美國教師撤離。至此,運行數十年、中美合辦的廣州嶺南大學正式終結,近代跨國合作辦學實驗落幕。

1952年4月6日,《人民日報》社論宣布全面重組高等教育的時機已到。教育部設立辦公室實施這項重大重組,所有私立大學將與同一地區的公立大學合併。廣州嶺南大學在院系調整中被撤銷建制。對許多嶺南人而言,這不僅是一所大學行政上的終結,更是一個精神原鄉的制度性消失。

院系調整後,原嶺南大學的人員各散東西。陳序經博士被任命為新大學的副校長之一,但實際上已不再負責行政管理工作。吳瑞麟博士(Paul Wu),原嶺南大學財務長兼社會學教授,留在中山大學繼續擔任教授。大部分文理科教職員留在舊校園,除了那些被撤銷的院系。農學院院長李沛文教授被任命為華南農學院院長,該院由原中山大學和嶺南大學的農學院合併而成,嶺南的教職員成為新學院的中堅力量。土木工程系僅剩的少數工作人員被分配至華南工學院。嶺南大學院長、著名電子學物理學家馮秉銓博士被任命為新成立的華南工學院副院長。嶺南大學孫逸仙醫學院併入新中山醫學院時,大部分教職員留下,陳國楨博士被任命為新學院副院長。許多在附屬第二醫院擔任住院醫師的嶺南畢業生,在新學院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康樂園仍在記憶中,紅灰精神仍在校友心裏,但原有的大學建制已不復存在。問題於是出現:嶺南是否只能成為回憶?還是可以在另一個地方重新成形?

香港成為一個重要答案。澳門、崇基書院、香港中小學、海外檔案庫、紐約校董會,以及後來康樂原址的歷史記憶,也共同構成這個答案的一部分。香港復校並非因為歷史自然延續,而是由一批校友、教育界人士、教會人士、美方校董與社會支持者,用多年時間一步一步創造條件。這些條件包括校友組織、會所、通訊刊物、中小學教育基礎、崇基書院所承載的教會高等教育經驗、紐約校董會的制度延續、籌款網絡、校董制度、校舍安排、師資準備、學生來源,以及更深層的歷史文獻保存。

本章要說明:1952至1967年不是嶺南教育的空白期,而是一段養精蓄銳、分流保存與重新部署的歷史。嶺南的復校,不是單一人物、單一城市、單一機構的成果,而是一場跨地域、跨世代、跨制度的接力工程。

三、陳景華與廣東女子教育院:外緣合作而非校內關係

陳景華並非嶺南大學核心成員。他與嶺南的關係,主要經由民國初年廣州教育、革命與社會改革網絡而發生。

1912年,陳景華出任廣東省警察廳廳長後,推動多項社會改革。其中最重要者之一,是創辦廣東女子教育院。該院收容受虐婢女、妾侍、童養媳、尼姑及雛妓,並為她們提供教育與技藝訓練。這項工作不只是慈善救濟,也帶有強烈的社會改革意義:它試圖透過教育,使長期受壓迫的女性脫離舊式家庭與社會制度的束縛。

為尋找院址,陳景華曾與時任廣東省教育司司長鍾榮光協調,請求撥用廣州花地黃大仙祠所屬善慶學堂空置校舍作為女子教育院之用。鍾榮光與陳景華同處民國初年廣州革命與教育改革網絡,又均有教育救國與社會改良之志,遂支持此一安排。

女子教育院成立後,陳景華亦延攬真光書院等與嶺南體系相近的教育機構師資參與辦學。真光書院與嶺南同屬華南基督教教育與新式女子教育網絡的重要部分,其師資參與,說明廣東女子教育院並非單靠警政力量推動,而是結合了教育行政、新式學校、女性教育及社會救助力量。

這一點非常重要。陳景華雖非嶺南核心人物,但他的女子教育改革與鍾榮光所代表的嶺南—廣東教育行政網絡有所交會。換言之,陳景華與嶺南的關係,不是校內關係,而是同時期、同地域、部分教育項目合作的外緣關係。

廣東女子教育院很快在花地成立,成為民國初年廣東女子教育與社會救助的重要實驗。此舉觸動廣東社會蓄婢制度與士紳利益。女子教育院從最初收容四十餘人,逐漸擴展至數百人,最終達六百人左右。孫中山曾題詞稱許其為人道主義義舉。

然而,女子教育院的實驗並未能長久延續。1913年9月,袁世凱派遣龍濟光接管廣東,形勢急轉直下。9月15日,陳景華被袁世凱下令槍決。據林安德醫生記載,「未經審訊即被處決者接連不斷,已達七八人」。陳景華任內曾推行多項改革:堅持清理街道,禁止店鋪招牌與攤位阻礙交通;拆除防衛柵欄;嚴禁公開賣淫;並救出約七百名女奴。這些措施雖激怒了當地權貴,卻體現了他以鐵腕推動社會改革的決心。陳景華與鍾榮光為密友,常就改革方案向鍾榮光徵詢意見。他的遇害,使廣州失去了一位最具執行力的改革者,也使女子教育院失去了最重要的庇護者。

雖然此院後因政局變動與陳景華遇害而停辦,但其理念——解放弱勢女性,以教育改變命運——與嶺南重視教育服務社會的精神有相通之處。

四、送女入學軼事:權力與教育制度

在陳景華與嶺南外緣關係中,另有一則頗具意味的入學軼事。據嶺南大學歷史特藏及相關文獻記載,陳景華在1912年出任廣東省警察廳廳長後,曾希望將女兒送入司徒衞所主持或參與管理的學校就讀。然而,當時學校宿舍已滿,校方只能客氣告知,宿舍容量不足,需等待一段時間。

此事仍有若干細節待考,包括具體年份、學校名稱、陳景華女兒姓名及其後續就讀情況。但即使作為待考材料,此事仍值得保留,因為它呈現出民初廣州教育與權力之間一個非常具體的場景。

陳景華是民國初年廣東政壇中極具權力的人物,以鐵腕改革聞名。他能動用警政權力推動禁婢、女子教育與社會救助,也能與教育行政機關協調創辦廣東女子教育院。然而,當他為女兒尋求入讀嶺南系統學校時,仍須面對宿舍容量、招生秩序與學校制度。

陳景華接受了學校的解釋,但並未放棄讓女兒接受嶺南教育的決心。據鍾榮光記述:「隨後一年中,他每日動用汽船接送女兒上學。」這段細節,為這位鐵腕改革者增添了一抹父愛的溫度——即使不能寄宿,他也願意每天以汽船接送,讓女兒得以在嶺南求學。

這段故事的重點,不在於陳景華是否最終成功送女入學,而在於學校制度沒有因權勢而立即破格。司徒衞所代表的嶺南教育制度,在此顯示出一種自主性:宿舍不是可以隨意超載的人情空間,而是寄宿教育與學生照顧的一部分。

五、港澳中小學教育的分流保存

廣州嶺南大學被撤銷建制後,嶺南教育並未完全中斷。香港與澳門的中小學網絡,成為保存嶺南教育血脈的重要基地。

在香港,司徒衞早於1922年創辦的香港嶺南分校,已發展為具有完整中小學教育體系的辦學機構。司徒拔道十五號的校舍,不只是一處校產,更是嶺南在香港的教育據點。1952年後,這所學校繼續辦學,使嶺南的教育理念、校園文化與師生關係在香港得以延續。香港嶺南中學的存在,意味着嶺南並非只活在老校友的記憶中——它仍在教育新一代學生,仍在日常運作中使用校徽、校歌與紅灰色彩,仍在培養具有嶺南精神的畢業生。這條校脈,成為日後大學復校時最重要的教育基礎。

在澳門,嶺南的教育網絡同樣持續運作。司徒衞於1939年創辦的澳門南屏分校,戰後繼續發展。1950年,司徒衞接任澳門嶺南中學校長,進一步鞏固了澳門校脈。澳門嶺南中學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期間,形成了一條從幼兒園、小學到初中的完整教育階梯。這意味着,嶺南教育在澳門並非零散的補習班或夜校,而是一所正規、完整、具規模的學校。當香港復校運動如火如荼展開時,澳門的嶺南中學不僅提供了穩定的教育輸出,也為嶺南品牌在華南地區保持了可見度與社會聲譽。

港澳兩地的中小學網絡,為1967年大學復校作出了三重貢獻:第一,保存了嶺南的教育傳統與辦學經驗,使復校不是憑空創建一所新校,而是接續一條從未中斷的校脈;第二,提供了潛在的學生來源——港澳嶺南中學的畢業生,成為日後嶺南書院招生的重要基礎;第三,維持了「嶺南」二字的社會認知,使復校時不至於面對一個已被遺忘的名字。

六、澳門嶺南中學的完整教育階梯

澳門嶺南中學在1950年代至1960年代的發展,是嶺南教育在離散時期最完整的辦學案例之一,值得獨立記述。

1950年,司徒衞接任澳門嶺南中學校長。此時的澳門嶺南中學,已發展為一所設有幼兒園、小學及初中的完整學校。在一個沒有嶺南大學的年代,澳門嶺南中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言:嶺南教育仍在繼續。學生每天早上走進校門,看見的是紅灰校徽;集會時唱的是「平原廣闊,瞭近目前」的校歌;課堂內外所接受的,是嶺南一貫重視的中英文並重、品格陶成與服務精神的辦學理念。

澳門嶺南中學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並非戰後才倉促建立的臨時學校,而是自1939年司徒衞創辦澳門南屏分校以來,經過十餘年經營的成熟教育機構。這所學校的存在,使嶺南在失去廣州原鄉後,仍在華南沿海保有一個穩固的教育據點。1961年司徒衞逝世後,澳門嶺南中學繼續運作,其校友網絡日後也與香港復校運動產生聯繫。

七、崇基書院與中國基督教高等教育經驗

在香港復校的版圖中,崇基書院佔有一個特殊但常被忽略的位置。

1951年,在嶺南大學尚未被撤銷建制之前,香港已出現了一所由中國內地遷來的基督教高等學府——崇基書院。崇基書院由多所內地基督教大學的教職員與校友共同創辦,其中嶺南大學前校長李應林是崇基書院的重要創辦人之一。

崇基書院的意義,不只在於它本身是一所高等教育機構,更在於它承載了中國基督教高等教育的集體經驗。這批創校者經歷了1950年前後內地基督教大學的變局,深知在英屬香港辦學所面臨的獨特環境。他們在崇基書院積累的辦學經驗——包括課程設置、師資聘用、財政模式、政府註冊、校舍建設、校友動員——都為日後嶺南復校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與借鑑。

李應林在崇基書院的角色,也使他成為連接嶺南與香港高等教育界的橋樑。他既是嶺南抗戰時期的校長,也是崇基書院的創辦人之一,更是香港中文大學成立時的重要推動者。這種跨機構的身份,使嶺南的復校運動得以借鑑崇基書院的經驗,也在香港高等教育界建立了人脈與聲譽基礎。日後崇基書院院長容啟東支持嶺南復校,正是兩校之間在基督教高等教育領域人脈與理念延續的體現。

八、制度記憶的守護者:紐約校董會與檔案保存

在討論復校的組織與教育條件之外,還有一條常被忽略但至關重要的線索:制度記憶的保存與延續。這項使命的主要承擔者,是廣州嶺南大學停辦後仍持續運作的紐約校董會。

1951年廣州嶺南大學停辦後,紐約嶺南校董會並未解散。相反,它在此後四十年間持續運作,保存嶺南大學的制度記憶,尋求重建嶺南高等教育的機會。這是一個極其獨特的歷史現象:當一所大學在其原址不復存在之後,其創始地所在的董事會仍然維持法律與制度上的延續性,成為日後復校最重要的制度基礎。

校董會的守護工作體現在多個層面。其一,保存檔案。校董會長期保管了大量嶺南大學的行政與財務檔案,這些檔案原本是美國董事會在辦學過程中積累的會議紀錄、往來信函與年度報告,成為日後證明嶺南大學制度延續性的重要文獻。部分檔案被製成微縮膠片,便於跨海保存與複製,使嶺南的制度記憶不至於因政治變動、機構更迭或人員流散而消失。

其二,出版校史。1963年,校董會出版了由Charles H. Corbett撰寫的權威校史《Lingnan University: A Short History》,以美國董事會檔案為基礎,記錄嶺南從1888年創校至1950年前後的完整歷史。這部校史不只是一本文獻,更是一種制度宣示:嶺南大學的歷史是連續的、可考證的,並非已消失的過去。

其三,等待時機。1951至1990年間,隨着中美關係變化與香港社會環境的發展,校董會持續調整使命,把握時機,最終促成香港嶺南書院延續廣州嶺南的辦學精神。雖然財政資源長期有限,校董會仍在困難條件下維持了嶺南的文化脈絡與制度記憶。

1951年美籍教師撤離的具體過程,至今讀來仍令人動容。1950年12月14日至15日,為期兩天的全校大會結束,全體美國教職員被正式貼上「帝國主義者」標籤,被迫與中國朋友和同事隔離。Frank博士是最後一個離開廣州前往香港的美國人,陳序經校長是唯一冒險為他送行的人。這段歷史細節,見證了政治變局中的人性溫度。

這條線索的重要性,在於它補充了復校運動中常被忽略的制度維度。校友的組織與動員、港澳分校的支撐、崇基書院的經驗,都是復校的重要條件;但若沒有一份可被查證的制度記憶,復校便容易淪為掛名辦學,難以取得政府與社會的認可。紐約校董會所保存的檔案、出版的校史,以及其持續運作所體現的制度連續性,為1967年嶺南書院的註冊與辦學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歷史正當性。

九、從合一到分治:校友組織的關鍵演進

復校的第一步,是讓散居各地的校友重新凝聚。這一步看似簡單,實則耗費了整整兩年的摸索與改革。

1951年,同學會主席陳國儀發起籌建會所。歷經多次失敗,終於在1953年6月9日,嶺南會所正式開幕。在1954年之前,會所與同學會合為一體管理,所有功能集中於同一個機構。這種模式在初期發揮了凝聚作用,但隨着校友隊伍壯大、復校任務日益複雜,合一管理的局限性逐漸顯現。

1954年,嶺南人作出了一項影響深遠的改革:將會所與同學會分治。分治之後,兩者各自獨立註冊、財務分開,卻能互為補充、協同發力——會所專注於提供實體聚會場地、日常聯誼與會務運作;同學會則專注於組織校友、策劃大型活動、對外聯絡與募款。這一改革極大地提升了效率,兩個機構各司其職,避免了事權不分、互相拖累的弊端,反而因為分工明確而更能發揮各自所長。

分治後的第一位同學會會長,由曹耀出任(任期1954–1955)。曹耀接掌同學會後,立即推動了兩項影響深遠的工作。

其一,創辦《嶺南通訊》。1954年1月20日,《嶺南通訊》正式創刊。這份刊物以文字為媒介,將分散在香港、內地及全球的嶺南校友重新連結在一起。在尚未有互聯網的年代,《嶺南通訊》是復校運動最重要的信息紐帶——它讓校友知道彼此仍在,讓復校的討論得以持續,讓捐款與支持得以動員。

其二,曹耀率先動議擴展嶺南中學高中部及建築新校舍,隨後成立擴校籌建委員會並擔任主席。這一動議直接為日後大學復校鋪平了道路——嶺南中學的壯大,為嶺南書院提供了現成的校舍、師資與社會信譽基礎。

從1953年的會所成立,到1954年的分治改革、曹耀出任同學會主席、《嶺南通訊》創刊、擴校動議提出——短短兩年間,嶺南人完成了從「情感凝聚」到「組織凝聚」再到「行動凝聚」的三級跳。

十、台灣的嘗試與香港的堅持

在嶺南校友以香港為重心展開努力的同時,另一批遷往台灣的校友也未曾放棄復校的夢想。他們的努力,發生在一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之中。

1950年代中期,台灣當局為了因應社會對高等人才的迫切需求,轉而借助原先在大陸的校友力量,正式啟動了「在臺復校」運動。這波復校潮有一個顯著特點:為了快速建立頂尖學術實力,多數學校最初都先成立「研究所」而非大學部。政治大學於1954年率先獲准復校,成為第一所在臺復校的公立大學,初期先設行政、新聞等四個研究所。清華大學於1955年由原校長梅貽琦主導,因應原子能研究需求而復校,設原子科學研究所於新竹。交通大學於1958年由校友推動復校,從電子研究所起家,聚焦半導體與科技領域,日後奠定了台灣電子產業的人才基礎。中央大學則於1962年以地球物理研究所復校。輔仁大學亦於1961年以天主教背景獲准復校。這波復校潮徹底改變了台灣的高教版圖,透過「先研究所、後大學部」的模式,這些學校在短時間內便為台灣的經濟與科技發展打下了重要基礎。

正是在這股復校浪潮中,旅美嶺南學長陳香梅——著名的社會活動家、廣州嶺南大學傑出校友——與其夫婿美國飛虎隊將軍陳納德,共同帶領一批遷台校友,積極嘗試在台灣推動嶺南復校。他們希望借助陳納德的國際聲望與資源,在這波政策開放的窗口期,為嶺南在台灣找到立足之地。

然而,與政大、清華、交大等校不同,嶺南在台灣的復校嘗試最終未能成功。原因並非缺乏熱情,而是客觀條件的限制:台灣的嶺南校友人數遠不及香港,組織基礎薄弱,社會資源不足以支撐一所大學的創辦。相較之下,成功復校的學校大多擁有雄厚的基金支持(如清華基金)、龐大的校友網絡,或特定的政治與學術定位。嶺南在台灣不具備這些條件。

這段歷史雖然短暫,卻見證了全球嶺南人「薪火相傳」的共同意志。陳香梅所動員的國際網絡,雖然未能在台灣落地,但其精神與資源日後以其他方式匯入香港復校的洪流之中。台灣之路走不通後,全球嶺南人的力量更加集中地匯聚到香港,加速了香港復校的進程。

陳香梅的未竟嘗試,也反襯出香港復校成功的重要原因:香港擁有司徒衞早年奠定的中小學教育基礎、龐大的校友社群、成熟的校友組織,以及相對寬鬆的辦學環境。復校之所以最終在香港而非他處實現,並非偶然,而是因為香港積累了最完整的復校條件。

十一、從分治到成功:十五年的累積

分治模式在此後十年中展現了強大效能。會所與同學會各司其職、協同發力,使復校運動從校友情懷逐步轉化為有組織的集體行動。

1958年,嶺南會所正式註冊為不牟利有限公司。1961年,會所購置中環安樂園大廈12樓為永久會址。同年,嶺南中學校董會、同學會、會所三大組織聯合成立「嶺南教育擴展會」——復校從校友情懷正式轉變為有組織的集體行動。1966年,籌備委員會成立。

復校運動得以持續推進,除了組織制度的完善,更關鍵的是一批校友與社會人士的慷慨支持。陳德泰、林植宣、黃炳禮及容啟東等人,在復校過程中出資出力,為嶺南書院的創辦提供了重要的財政與社會資源。

陳德泰是嶺南校友中的積極分子,在復校運動中扮演了聯絡與推動的角色。1967年11月的一幀照片中,他與曹耀、郭文藻、白約翰會督、富倫博士(Dr. Frank)及簡鑑清學長合影,見證了復校初期的校友團結。

林植宣是香港知名實業家,長期支持教育事業。他對嶺南復校的捐助,體現了華商群體對教育回饋社會的信念。黃炳禮同為商界人士,在復校運動中提供了重要的財政支持,使嶺南書院在創辦初期得以克服資金短缺的困難。

容啟東的身份尤為特殊。他是中國近代著名教育家容閎的後人,本身亦為教育界人士。容啟東曾出任香港崇基書院院長,對基督教高等教育在香港的發展有深刻理解。他支持嶺南復校,既延續了容氏家族與中國近代教育的淵源,也體現了崇基書院與嶺南之間在基督教高等教育領域的緊密聯繫——李應林既是嶺南抗戰時期校長,也是崇基書院創辦人之一;容啟東作為崇基書院院長支持嶺南復校,使兩校之間的人脈與理念得以延續。

在這批校友與支持者的共同努力下,1967年9月9日,嶺南書院在司徒拔道嶺南中學校舍正式開課。首批學生約一百三十人,設文、理、商三學院及先修班。學生會同步成立,首屆幹事包括會長胡錦嘗、副會長曹家道(時以「李家道」登記)等。

復校之初百廢待興。胡錦嘗因健康原因退學後,曹家道於1968年接任代理會長,並在同年高票當選第二屆學生會會長——這是嶺南書院復校後第一位由同學直接選舉產生的學生領袖,標誌着學生自治制度的正式確立。

這一天,距離1952年院系調整,整整過去了十五年。這十五年,嶺南人並非被動等待,而是從零開始,一步步創造復校的每一項條件。

十二、教育版圖的整合:LEO的誕生

復校成功後,嶺南人並未止步。他們深知,要讓嶺南教育體系在香港扎下深根,必須進一步整合資源。

1969年,嶺南教育機構(LEO)正式成立。這一機構的核心使命,是實現「嶺中附小及書院管治合一」——將嶺南書院、嶺南中學及其附屬小學納入統一的管理框架,構建一個從幼兒園到大學的完整教育體系。LEO的成立,標誌着嶺南教育在香港從「各自為戰」走向「集團作戰」,為日後嶺南書院升格為嶺南學院、最終正名為嶺南大學奠定了堅實的制度基礎。

回顧嶺南復校的組織演進,會發現一條清晰的辯證軌跡:在校友凝聚層面,嶺南人選擇了「分治」——將會所與同學會分開,各自獨立卻互為補充;在教育發展層面,嶺南人選擇了「整合」——以LEO統一管轄書院、中學及附小。看似道路不同,實則異路同歸。

分治,是為了讓不同功能的機構發揮各自所長,避免相互干擾,從而更高效地服務於「聚人」的目標。整合,是為了集中有限的教育資源,形成規模效應,從而更有力地推進「興學」的事業。無論是分是合,背後都貫穿着嶺南人「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務實智慧。正是這種靈活而堅定的組織能力,讓嶺南人在十五年艱辛復校路上,始終保持着強大的凝聚力。

十三、伍舜德與伍沾德:從大村膳食到教育捐助

如果說曹耀代表的是「創傷轉化為承擔」,陳德泰、林植宣、黃炳禮及容啟東等人代表的是校友與社會力量的集體支撐,那麼伍舜德、伍沾德兄弟代表的則是「共同體生活轉化為公共責任」。

伍沾德與嶺南的淵源,可追溯至戰時大村。本書第四章已記述他在大村膳食小組的經歷——因包伙食商加價而組織學生膳食小組,被推為膳食部長,一學期下來為同學節省近三分之一伙食費。這個細節看似微小,卻極具象徵意義:它說明伍沾德與嶺南的關係,不只是後來富裕後捐款,而是在艱難時期已經參與共同生活與服務。

戰後,伍舜德(1912–2003)與伍沾德(1922–2020)在香港創辦美心餐廳,逐步發展成為香港重要飲食企業。商業上的成功,為他們日後支持教育提供了資源基礎。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嶺南的回饋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慈善捐贈,而是從共同體內部出發的責任承擔。

年輕時,在大村分配飯食;成年後,在香港支持復校。表面看來是不同的行動,底層卻有相同的邏輯:把自己所能掌握的資源——無論是一鍋飯還是一筆捐款——用於維持與延續共同體。

伍氏兄弟對嶺南的貢獻涵蓋多個層面。他們參與推動1967年香港嶺南書院復校,在資金與組織上給予關鍵支持。1987年,他們又倡議在中山大學設立嶺南(大學)學院,推動廣州康樂園中的「嶺南」之名重新出現。日後捐建的伍舜德圖書館(1995年)、伍沾德堂(1998年)等設施,則延續了他們對教育空間的持續投入。

伍氏兄弟的捐助倫理因此具有特殊深度。他們不是外來的慈善家,而是紅灰共同體的內部成員。他們的捐助,是校友把自己生命經驗中所受的教育、友誼、苦難與紀律,重新轉化為制度資源。

十四、陳香梅與台灣的未竟嘗試

在復校運動的版圖中,陳香梅的貢獻值得獨立記述。她代表的是嶺南校友網絡中「國際連結」的維度。

陳香梅是廣州嶺南大學傑出校友,畢業後成為著名的社會活動家。她與美國飛虎隊將軍陳納德結婚後,擁有廣泛的國際人脈與社會資源。1950年代,她與陳納德共同帶領一批遷台校友,積極嘗試在台灣推動嶺南復校。這批校友希望借助陳納德的國際聲望與台灣的教育環境,為嶺南在海外找到新的立足點。

然而,台灣的復校嘗試最終未能成功。原因並非缺乏熱情,而是客觀條件的限制:台灣的嶺南校友人數遠不及香港,組織基礎薄弱,社會資源不足以支撐一所大學的創辦。這段歷史雖然短暫,卻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它說明了全球嶺南人在復校問題上的共同意志。陳香梅所動員的國際網絡,雖然未能在台灣落地,但其精神與資源日後以其他方式匯入香港復校的洪流之中。

陳香梅的未竟嘗試,也反襯出香港復校成功的重要原因:香港擁有司徒衞早年奠定的中小學教育基礎、龐大的校友社群、成熟的校友組織,以及相對寬鬆的辦學環境。復校之所以最終在香港而非他處實現,並非偶然,而是因為香港積累了最完整的復校條件。

十五、復校不是複製康樂園

復校之後,嶺南仍須面對一個根本問題:香港嶺南書院與過去的廣州嶺南大學,是甚麼關係?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能是簡單的「延續」或「斷裂」,而必須承認其中的複雜性。香港嶺南書院不可能完全複製昔日的廣州嶺南大學——校園不同,制度不同,學生背景不同,社會環境不同。若把復校理解為原樣復活,必然失望。但若把復校理解為完全新創,又會切斷紅灰校脈的連續性。

真正的復校,是在新地方承接舊精神,在新制度中延續舊傳統。校徽告訴師生:這仍是嶺南。校歌告訴師生:這仍可被紅灰人共同唱出。校史告訴師生:香港校脈早在1922年已開始。校友的參與告訴師生:這是失所後共同守望的結果。紐約校董會的制度延續則告訴社會:嶺南的歷史不是斷裂的,而是一條有檔案可證、有機構可循的連續脈絡。而新入學的學生則告訴所有人:嶺南不只屬於過去,也屬於未來。

今天,嶺南大學已成為香港八大公立大學之一,延續着「紅灰精神」。這份精神,從廣州康樂園的創校,到1927年華人自主辦學,到抗戰播遷與大村復校,到1951年美籍教師撤離與1952年院系調整,到紐約校董會四十年不懈的制度守護,到1967年的書院復校,再到今天的大學正名——歷經半世紀以上的磨礪,終在香港落地生根,生生不息。

十六、曹家道的後來回望

曹耀的故事,不能止於1967年。

多年後,他的兒子曹家道——1967年嶺南書院首屆學生會副會長,1968年接任代理會長並當選第二屆學生會會長——成為當代嶺南尋根的重要人物。曹家道旅居溫哥華多年,2023年回港定居。在一次溫哥華校友茶聚中,他從鄧宗泰學長的手機裏看見一張照片——司徒衞墓前矗立着巨型嶺南校徽。這張照片觸動了他,促使他聯同鄒偉霖等香港校友,前往薄扶林基督教墳場尋訪先賢墓地。

他們最終在墳場中確認了李應林、司徒衞、陳子橋三位先賢的安息之所,並聯絡上海內外後裔。這一行動,把父親那一代的沙基創傷與復校承擔,轉化為兒子這一代的墓園尋根與記憶整理。

父親在1925年用身體記住嶺南。兒子在1967年以學生領袖身份參與復校,在二十一世紀用腳步尋回嶺南先賢。這條父子線,使紅灰記憶有了跨代深度。曹耀曾幫助嶺南在香港重建高等教育;曹家道則幫助嶺南後人重新看見那些奠基者與守護者。

十七、小結:跨地域、跨世代、跨制度的接力工程

1952至1967這十五年,嶺南人用行動回答了近代中國高等教育史上一個普遍而沉痛的命題:當一所大學失去原有建制,它是否必然走向消亡?

嶺南的答案是:不一定。

嶺南之所以能在1967年於香港復校,不是因為某一位英雄人物的獨力支撐,而是因為多條保存路線在十五年間同時運作、互相支撐:港澳中小學教育保存了校脈與辦學經驗,澳門嶺南中學維持了完整的教育階梯,崇基書院提供了基督教高等教育的辦學經驗與制度參考,紐約校董會持續運作四十年、保存檔案、出版校史,守護了嶺南的制度記憶與歷史正當性,《嶺南通訊》維繫了全球校友的信息連結,會所與同學會的分治改革提升了組織效率,曹耀、陳德泰、林植宣、黃炳禮、容啟東、伍舜德、伍沾德等校友及社會支持者提供了領導力與財政支持,台灣的陳香梅等人雖然未竟全功,卻證明了全球嶺南人的共同意志。

十五年,不是等待。從會所與同學會的合一到分治,從曹耀創辦《嶺南通訊》、動議擴校,到陳香梅在台灣的未竟嘗試,再到1967年嶺南書院開課、1969年LEO成立——每一步都是嶺南人用汗水與信念踏出來的。

司徒衞未能親眼看見這一天。他於1961年離世,距離復校尚有六年。但復校與他有深刻關係。他設計的校徽,使離散校友仍可相認;他創辦的香港分校與澳門分校,為復校提供了教育基礎與社會認知;他在大村證明的「嶺南可以重新開始」,為復校提供了精神先例。1967年復校,可視為司徒衞未竟之功的一次歷史回應。

而曹家道作為復校首屆學生領袖,親身參與了這一歷史時刻。從父親曹耀的復校推動,到兒子曹家道的學生會擔當與後來的墓園尋根——這一家族兩代人的足跡,本身就是紅灰精神跨代傳承的縮影。

今天,嶺南大學已成為香港八大公立大學之一。這份成果,是港澳兩個分校網絡、全球數以千計的校友、陳德泰、林植宣、黃炳禮、容啟東等社會支持者的慷慨相助、崇基書院的辦學經驗、紐約校董會四十年不懈的制度守護、海外檔案庫中的微縮膠片,以及一代復校學長無私的付出,共同匯聚而成的。十五年,不是空白;十五年,是一場跨地域、跨世代、跨制度的接力工程。